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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9-06-21

不只是爱与美:玫瑰的文学罗曼史


借助巨大的商业推广力量,各种玫瑰花所代表的“花语”如今已经深入普罗大众的心智,成为了一种牢固的符号化象征。但是在人类美学心灵发展的较早阶段,在那些对语言和感官最为敏感的诗人那里,玫瑰从来不是一种简单的诗歌素材或单一确定的意象。要理解诗人使用玫瑰这一意象时要表达的丰富涵义或情感,我们需要参考诗学、语言学、历史学等知识,这意味着通过鉴赏诗歌中的玫瑰这一意象,我们获得的将远超单纯的美的感受。


上周陆家嘴读书会,复旦大学“沙仑的玫瑰”诗歌工作坊的姜林静、包慧怡、陈杰三位老师,带领我们一窥诗中蔷薇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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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战争与莎翁情史


都铎玫瑰


莎士比亚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生活于都铎王朝的末代君主女王伊丽莎白一世时代。都铎王朝的王权象征即都铎玫瑰,主体是一枝内白外红的红白玫瑰。它作为王室徽记,直接来源于终结了金雀花王朝并开启了都铎王朝的玫瑰战争。


玫瑰战争是爆发于金雀花王朝的两个王室旁系兰开斯特家族和约克家族之间争夺英格兰王位的战争,其中红玫瑰代表兰开斯特家族,白玫瑰代表约克家族。三十年战乱结束后,兰开斯特家族的亨利·都铎迎娶了约克家的伊丽莎白。为表示两大家族重新联合定于一统,即位后的亨利七世选定红白玫瑰作为王室徽章。


莎士比亚戏剧《亨利六世》中的一幕,

两大家族公开决裂

《古寺花园摘红白蔷薇》亨利·亚瑟·佩恩 绘


在当时,这场战争并未以“玫瑰战争”为名,而后来这场战争之所以能获得这样一个浪漫化的称谓并为后人津津乐道,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莎士比亚的名剧《亨利六世》。在该剧中,莎士比亚用了一个非常戏剧化的场景表现了两大家族的公开决裂:萨默赛特公爵与约克公爵分别手持一枝红玫瑰和白玫瑰来号召自己的支持者。这一场景被刻画得如此深入人心以致后人就以“玫瑰战争”来指代这一王室内战。


在莎士比亚的创作中,玫瑰这一意象频繁出现于其十四行诗中。十几首玫瑰诗构成了一个意义的迷宫,将玫瑰的可指性和繁复涵义发挥到了极限。这里以他的第99首十四行诗为例: 


SONNET 99

The forward violet thus did I chide:
Sweet thief, whence didst thou steal thy sweet that smells,
If not from my love's breath? The purple pride
Which on thy soft cheek for complexion dwells
In my love's veins thou hast too grossly dyed.
The lily I condemned for thy hand, 
And buds of marjoram had stol'n thy hair:
The roses fearfully on thorns did stand, 
One blushing shame, another white despair; 
A third, nor red nor white, had stol'n of both 
And to his robbery had annex'd thy breath; 
But, for his theft, in pride of all his growth 
A vengeful canker eat him up to death. 
More flowers I noted, yet I none could see
But sweet or colour it had stol'n from thee. 


莎士比亚商籁第99首(包慧怡 译)

我把早熟的紫罗兰这样斥责:

甜蜜的小偷,你从哪里窃来这氤氲,

若非从我爱人的呼吸?这紫色

为你的柔颊抹上一缕骄傲的红晕,

定是从我爱人的静脉中染得。

我怪罪那百合偷窃你的素手,

又怪马郁兰蓓蕾盗用你的秀发;

玫瑰们立在刺上吓得瑟瑟发抖,

一朵羞得通红,一朵绝望到惨白,

第三朵,不红也不白,竟偷了双方,

还在赃物里添上一样:你的气息;

犯了盗窃重罪,它正骄傲盛放,

却被一条复仇的毛虫啃啮至死。

我还看过更多花儿,但没见谁

不曾从你那儿窃取芬芳或色彩。


莎士比亚将这首诗献给一位俊美的青年。为了赞美他,莎士比亚重新定义了万物的起源:紫罗兰、百合、马郁兰之所以美好,都是因为偷窃了他的芬芳或色彩。玫瑰们还会为偷窃行为羞愧或绝望,但是只有一朵不红不白的玫瑰居然还为此骄傲,最终糟毛虫咬死。在这样一个伪物种起源的虚拟自然史中,莎翁将自然之美都归于这位青年。


至于这位青年究竟是谁,倒是一桩历史公案。最受欢迎的猜测人选是他的文学赞助人,南安普顿伯爵亨利·赖奥思利,据说莎翁第一部出版的长诗《维纳斯与阿多尼斯》也是献给他的。


至于真相,这只能留给历史考据学家们了。


异域玫瑰的反抗


19世纪的浪漫主义作家奈瓦尔是法国文学史上一位影响深远的人物,余绪波及波德莱尔与普鲁斯特。在他存世的诗歌中有一首《阿苔密斯》,堪称是谜一样的诗作。这同样是一首十四行诗,其中“玫瑰”(rose或roses)一词出现了四次,全部具有极强的象征意味。


异域玫瑰:蜀葵


前两次出现是在第二节的末行,“La rose qu’elle tient, c’est la Rose trémière”。Rose trémière 的原意是蜀葵,与玫瑰并非同一品种,也非原产西欧,因此译者将其译为“域外的玫瑰”。但法语中指代蜀葵的还有另外一个词,为何诗人要选用这一个以玫瑰作为词根的词呢?谜底就在于trémière这个词,包含了法语中"第十三"(treizième)和"第一"(première)这两个词的部分。"第十三"和"第一"重合,马上就让我们联想到时钟的表盘,也为我们揭示了诗歌第一节中“第十三个回来了……这还是第一个”一句的含义,即时间的轮回与定格。与时间相联系的是爱情,国王与王后之间的爱情。在格律上,诗歌的韵脚和词尾的阴阳性是以ABAB的形式对应的,同样表达着一种永恒轮回。在绘画艺术中,时间经常是以女性的形象出现的,但在法语中,时刻同样也可以用阳性词来表达,这些都反映着爱情与时间奇妙的互动。


第二节中“爱”这个词以不同的时态出现了四次。过去时并不意味着曾经爱过现在不爱了,而是爱人已经逝去了。现在时的呈现则意味着一种文字上的努力,要将从摇篮到棺木的历程再次轮回,让逝去的爱情能够永恒。


第三节中紫色的玫瑰代表圣女茹杜乐,布鲁塞尔的守护神,而如果将那波利圣女手捧的火焰看作红色的话,红与紫又是可见光谱的两端,可见世界的开始和终结,构成了另一个轮回。


《玫瑰与圣母玛利亚》威廉·阿道夫·布格罗 绘


最后,白色的玫瑰在基督教文化中是圣母玛利亚的象征。这一节充满了对抗和斗争,如果将天空视为基督教的话,深渊就代表了古代的多神教,它们之间的对抗表现为燃烧的大火。深渊将地火抛向天空,使人联想到被掩埋的古城庞贝,诗人将它的重见天日想象成被掩埋的、被驱逐的多神教对于从中世纪开始就一直统治着欧洲千年的基督教的一种反抗。整个反抗就是通过四处玫瑰的出现串联起来的。


玫瑰,纯粹的矛盾


20世纪伟大的德语诗人里尔克是一位深受我国读者欢迎的诗人,他的巨作《杜伊诺哀歌》和《致俄耳浦斯的十四行诗》都是人们耳熟能详的名作。相对而言,他自己墓志铭上的一首小诗,只有短短五行,却同样极令人费解。


Rose, oh reiner Widerspruch,

Lust,

Niemandes Schlaf zu sein

unter soviel

Lidern.

玫瑰,哦,纯粹的矛盾,

乐欲,

是无人的沉睡

在多少

眼睑下。


这首诗中包含了若干文字游戏。rener一词的读音与里尔克的名字Rainer非常相近,因此纯粹的矛盾也就是诗人的矛盾。诗人将自己比作了玫瑰,甚至相传他就是因玫瑰刺伤所引起的白血病并发症而去世的。


那么这到底是什么矛盾?玫瑰代表着温柔的爱情,同时它的刺又预示着爱情的痛苦,因此成为热情和痛苦的结合体。玫瑰有着繁复的花瓣和艳丽的颜色,但一瓣一瓣保护下的核心部分又是宁静的、沉默的。这种矛盾同样隐含在诗歌的字眼中,lidern(lid的复数)一词的意思是眼睑,而同音的另一个词liedern(lied)的意思是歌曲。即使诗人的眼睛闭上,肉体逝去,他所创作的诗歌仍然会留存下来。


《唤醒阿多尼斯》阿里·阿赫迈德·萨义德·阿斯巴尔 绘


玫瑰在两希文明中都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在基督教文明中,白玫瑰象征着圣母玛利亚,红玫瑰的颜色则象征着耶稣的受难。古希腊文明中也有着红玫瑰和白玫瑰的故事,在维纳斯与阿多尼斯的悲剧爱情故事的结尾,阿多尼斯的鲜血将玫瑰染成红色。这则神话故事的其他版本中,急切的维纳斯赤脚踩在玫瑰的梗刺上,鲜血把白玫瑰染成了红玫瑰。


玫瑰作为象征其意义最终归于死和永恒。在《致俄耳浦斯的十四行诗》中,里尔克将俄耳浦斯与玫瑰连结在一起,俄耳浦斯手持阿波罗的竖琴,既是歌者又是诗人。就像凋谢的玫瑰易于腐烂一样,生命是易逝的。他的爱人尤莉迪丝被毒蛇咬伤后陷入冥界,他可以用音乐感动整个冥界,超越了生死,拯救了爱人。但最后的回首使他最终还是失去所爱,自己也被酒神手下的狂女杀害,尸首分散。即便如此,他的嘴巴还在唱歌,竖琴还在发出声响。


当玫瑰凋零,当肉体逝去,诗歌却将永远流传下去。